张 筱

 

月华灼灼

 

月华灼灼--

城,从没有象今夜这样,如此安详。

坐在平台上,看城市灯火依然,抚摸时光依然......

小西湖立交桥,静默在城市的西边;如长虹般的盐雁大桥,横卧在城的东头。

远处的黄河,没有波光,听不见涛声。

心,仿佛被月光的金针刺穿:没有痛感、没有麻木。泻一地悲凉颜色。

魂,仿佛也去九天之处云游:没有轻吟的柔曼、没有狂羁的啸声。铺一袭袅娜的花香。

而城,似乎还在等待一场惊悸的梦。这是一场不期而遇的梦......

 

月华灼灼--

城,在脚下灯火的浸染中,声色不动。

一切是那样的安澜,一切是那样的平静。

但我知道,远在陇南的父母、兄妹、朋友们......此刻都正在防震棚中,担忧着余震谋算的时间!

电话那头,从母亲依然亲和的声音中,我听到了关切,挂牵......

在不时收到的短信里,朋友与我相约未来日子,还要与我在金城一同举杯!

死亡,已不能令人恐惧。

死神,已不能让人怯怕!

 

月华灼灼--

城,就在这个祭日,在安澜的夜色中默哀。

默哀:向着那些罹难的生灵,向着那些背离家园的游魂。

默哀:为着人世间的苦难,为着那已经逝去的欢颜!

温慰的月光,洒在这个祭日的夜空,如同一只经年的大手,仿佛要抹去人们心头的阴影。

我听见心跳的节奏恢复如常,平稳有力。

我感到呼吸自由如初,没有压抑。

 

月华灼灼......

自由自在的风,飘逸着不同以往的含蓄。

月亮真圆。圆得让人无法感伤,只有怀想、怀念......

月亮真圆:在这没有黑暗的时空中,请一路走好!

今夜不黑:我们都将点燃心烛,为兄弟姐妹们背离家园的游魂引路。

今夜不黑:请踏着月光,擎着心烛上路--

 

2008-05-19 伏龙坪·九米斋

 

图文/张 筱

 

                                            心烛·道场

 

站在十一层,面向汶川。

城市南边铁道上的一列火车,最先鸣号......

防空警报拉响了......

公交车,的士,小客货......所有的喇叭在同一时刻鸣响:为5·12地震中罹难者安魂!

所有的车辆停止了。马路变成了一条七彩的花海,这是对亡灵的告慰。

所有的路人站在原地,默默哀悼!

城市在这一刻,如同凝固一般。

时间,也仿佛静止在了这一刻。

 

城,静止了--

车,静止了--

人,静止了--

世界也仿佛静止了。

耳边,只有数千万辆汽车喇叭高高低低的音调,抑扬顿挫响成一片,如同一场隆重法事中的鼓乐,奏响悲凉曲目。

 

那一刻太阳很亮,很亮......

我站在阳光里,心却依然很冷。很冷。

短短的三分钟,竟然让人觉得是那样地漫长,记忆遥远--

一切都又动作起来--

人动了起来。车动了起来。城也动了起来。

泪,这时却在我的眼角潜然滑落......

心悸动了一下,抬起头,我发现太阳已经西下。

 

抬手拭泪,我知道悲伤终归是无济于事的。

从陇南老家,还不断地传来余震的消息......

忽然想起,今晚是农历的四月十五。

在这个月圆之夜,我将插满心烛,为那些亡灵们做最后一回心灵的道场:

安息吧,我苦难的兄弟姐妹!

安息吧--

 

2008-05-19  金城·西关

 

图文/张   

              悲怆的天籁 

    一曲悲怆的天籁,在人们猝不及防之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强大声威狂飚,并迅速向四面八方——十万平方公里的神州大地传播。顷刻之间,家园在飘飘摇摇中,成为废墟;数以万计的生命,如同琴弦嘎然崩烈……山崩地烈,满目疮痍突然之间,灾难降临,人们将何其以对?!

    五月十二日,无疑已成为一个黑色的纪念日。从这一天的哪一刻、当那一曲悲怆的天籁铮鸣之后,“灾民”这个伤心的词组,在哀伤的日子里,成为最为关切的一个词语。与此同时另一个词:“救援”更是以前所未有的声势,与死神争分夺秒。“时间把每个事物显示于人们的视野中,理性把每个事物高举入光明的境界(卢克莱修语)。”灾难,让生命难以承受伤痛。但在灾难背后,却有着许多可歌可泣的故事,让我们感动不已。在灾区第一线,“不放弃,不抛弃”已成为一种自觉的行为,捍卫着人性的尊严。正是在这样一种责任感的驱使下,我们欣喜地看到了许多生命奇迹的出现……

    地球是美丽的,大自然是美丽的,人类的家园是美丽的。我们居住在地球上,生存于大自然,生活于美丽的家园,这是人类的福祉。而涝灾、旱灾、雪灾、热带风暴、沙尘暴,这些悲怆的天籁之音,却时不时干预人类正常的生活,甚至于夺去人类宝贵的生命。在所有的气候灾害面前,人类在许多预防的经验,可以应对。然而在许多地质灾害面前,如火山、地震、泥石流……人类的智慧,却对此束手无策,应对无力,让人哀叹、悲痛、伤怀。每一场灾难发生,就会有许多生命被吞噬,有许多人的家被毁灭,有许多人从此永远失去亲人、失去家园。

    地震,一场造山运动释放的悲怆的天籁,给人类家园带来了重创。一些人失去了生命,一些人失去了亲人,还有一些人永远失去了家园。然而在灾难面前,人类从来没畏惧过,也更不会退缩。许多城市,爱心义演、募捐活动一场接着一场,无数的物资、善款源源不断地送到了灾区。许多城市广场,巨大的心型烛光,既寄托着人们对于死者的哀思,也向身在灾区的人们祈福:我们在一起,我们的心永远在一起。

    无论是网络还是打开电视节目的任何一个频道,或者翻开任何一份报纸,最醒目的就是对于这场灾难的追踪播报。一个个抢险的镜头,一段段寻亲的故事,一个个援助的信息,一个个志愿者忙碌的身影……都在诠释着人性的大爱。不同民族、不同地域、不同国籍的人们,都把热切的目光投向灾区;关心、关切、关爱、关怀,来自于地球的每一个角落。我突然想到了西方古代哲学家克拉齐说过这样的话:“我们的国家没有城堡、没有屋檐。整个地球是我的安身之地,是一个等待我们所有人居住的家园。”在大灾难面前,人们的思想行为,果真是如此地整齐划一。爱心,在不断地传递着;爱心,延续着生命的奇迹;爱心,也再一次模糊了国界,拉近了人类心与心的距离。追溯历史,自东汉科学家张衡发动地动仪至今,被典籍记载的地震确有无数场,这是大自然带给人类的灾难。而三十年前的那场大地震,曾在我幼小的心灵打下深深的烙印,至今让人记忆犹新……也许在大自然面前,人的力量终归是缈小的,而爱心释放的能量,却绵绵不绝,无休无止。这正是人类的思想的崇高,人类精神的伟大。

    在地球之上,在万事万物中,人的生命无疑是宝贵的。这是人类的共识。然而,人类世界的战争,大国与小国之间、大国与大国之间、小国与小国之间;还有此同盟国与彼同盟国、此集团阵营与彼集团阵营……却从来就没有停止过。暴力流血事件、局部纷争的战火、恐怖分子的硝烟,不都在迫害、消解、杀戮着宝贵的生命?的确,灾难过后,家园可以重建。但联系到三十年前的那场地震,联系到几年前的那场疫情,我不禁在想,城市越来越多,城市越来越繁荣;城市人口越来越集中,人口密度越来越高。城市,还是人类生活的理想场所吗?若是,那么在大灾难突发之时,我们该当如何应对?若不是,那么人类理想的生活场所,又是什么?它在哪里?

    打开电视,搜救还在继续,灾民们都暂时得到了妥善的安置;救援正在持续,爱心募捐也正在持续……可我还是要问,在自然灾难面前,人类就真的策手无策?我还是要问,当悲怆的天籁再次唱响时,我们何处可去,何以应对?难道还是帐篷、方便面、自来水等这些物品的救援!爱心让人感动,但挽救数千数数万人生命的道义,该由谁来担纲?又会有谁来担纲!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也是肯定的,这点倒无需置疑。但是,在大自然面前,人类生命的轻脆,生命的渺小无力,令人再次为之感慨唏嘘。在这痛心的日子里,除了爱心,除了无力的诘问之外,我惟一能做到的,就是为哪些死去的人们默哀,为哪些活着的人们祈求平安——这是我惟一能做到的,因为我也是渺小的。

    在不久的将来,废墟之上又会开满花朵;失去家园的人们,也会找到一个新的归宿。痛的记忆将成为历史,将随同那数万尸骨的沉寂一同沉寂。然而,悲怆的天籁,还会再一次唱响悸动生命的弦律,让人们哭,让人们痛,让人们悲伤不已……这是我们无法拒绝,也无法逃避的事实存在。也是人类不断要研究、探求、攻开的一道课题。

                                2008-05-18 伏龙坪·九米斋

 张 筱

                 地动了

——谨以此文,为死于5·12地震的无辜者默哀  

家园变成悲绝的坟墓 

记住了这样一个日子  2008512日  记住了一个地方 汶川  发生了七点八级大地震    许多村镇夷为平地死者  成为亲人永远的痛  而那些失踪的人家园  就变成悲绝的坟墓 

来自老家的消息

家在陇南  是一个甘陕川交界的地方  地震  也毫不留情地光顾他乡徽县  成县  武都    打了一宿未通的电话  直到次日  才通了消息  朋友一一打来电话  传递耳闻目睹的坏消息听说县城死了些人  听说老家的一些老屋已垮塌  听说那晚  又震过几次  老家  在余震的淫威中  颤颤兢兢 山垮了  挡住了嘉陵江 堵塞了宝成线上的隧道  一列货车  在地震那瞬间  撞上了一块巨石  横祸飞来  那燃烧着的火 仿佛为死神助威  那冲天浓烟  如同亡者的哭泣 

那些孤儿

一场横祸  无法遏阻的灾难  让许多人无家可归  让行多人失去亲人  让许多人痛得流尽最后一滴眼泪 家园可以重建 伤口  将被时间缓慢地抹平  而那些孤儿  又如何面对这心灵的灾难  有许多孤儿  谁来领养  我相信  世上有许多颗善良的心  有许多善良的人  他们懂得生命  热爱生命  那些孤儿将会被  一一领养—— 

地震疼痛了人性的善良 

从来没有象这两天一样  热爱新闻  那上面有灾区救援的消息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  死亡报告的数字  不断增长 看着一帧帧悲惨的照片  那伤口  在灵魂深处生根   只有一种知觉  痛  而那成千上万的无辜者  连痛的权力都被死神剥夺 地震疼痛了人性的善良  走在阳光灿烂的街头  我发现人与人  亲近了许多  人们脸上  多了一些微笑历经过劫难  活着真好——   2008-05-14  金城·西关

 

天瓦蓝,路还是那么远(组诗)

就已到了秋天

日子无法停留

途经伏龙坪前街

小巷深处那幢139号院前

看到从前羁居碎片

抬起头颅

装下一个晴天

路,还是那么远

并行伸向天边

一样的天

一样的路

一章诗句还未写完

就已到了秋天

沙枣树的挽留

白色小花

开在初夏的边缘

银光闪闪的细叶

仿佛是昨晚的梦呓

沙枣花探究的目光,摇动

沙沙的声响似在挽留

累了吧,请坐下来歇歇脚

独旅的人,就这样被感动

从都市徒步而来

原本想进入一个村庄

或找一片草地

把日子的繁忙舒张

躺倒沙枣树影下

片刻,花香沾满全身

手机铃声把我叫醒

亲切的声音来自他乡

看着腕上的时针

已在花香里,在半坡上

睡了半个时辰

当着乡镇干部的朋友

问我近来可好

他说明天要来省城

我忘了说,来时

请为我带上几瓶

红川特曲,这曾是

凝聚友情玉露琼浆

一列运煤的火车

一列运煤的火车

从城市那头渐近

我数了一下长度

只有空空八节车厢

这是一种古老的火车

没有电缆,还在燃油

轰隆轰隆响声很大

车头滑过时,司机冲我微笑

原来火车是倒着走路

它的车头竟在车尾

我猜想到了阿甘镇

小地方,就再不用掉头

     

 

知道该原路返回

还是找一条上山的路

去看望那片桃园

去年冬天,曾在那里歇脚

又过去一个春天

桃园是否依然

寂然在无人的山野

南山的山腰

有一条柏油路

沿着它向西

就会靠近城市

就会走到九米斋

想了想,只是

上山太费力气

想想,还是不想放弃

对面有一庙

对面山上,有座庙

原木的雕粱

还没涂上祥云的图案

     

这是一座新盖的佛寺

山头,由此改变

斯人,静坐山野

如僧般慈航

昨天的行踪不定

今天,仍在浪迹天涯

路还是一样的路

天,还是那样瓦蓝

生命的流,却在流经

一个汹涌浪淘天

                     2008-05-11 金城·川底岗

 

花朵或思想的光芒

    阳光顺着瓦沟淌下来,洒在院子里几株玉米绿绸缎般的叶片上,换算成另一种更加轻柔的光芒。院子里一反平日,没有人吵嚷,也没有谁家窗户关不住的歌,连那只花猫都不知窜到何处,只有一只小黄狗,安静地蹲在门套前的台阶上晒着日头。很喜欢这样一种静静的情景,特别是那几株玉米,给人一种盛夏的怀想。这种怀想从经验的情感中嘣了出来,让我这个热衷于文字表达的人,忍不住打开了电脑。很快,一章名为《怀念玉米》的散文诗就这草就。

    在这样的意绪中,上午的时光就很轻快地滑过去了。

    天阴阴的,像是要下雨。西北的这个城,今夏雨水好象比以往多了好几倍,据说还下过一场五十年未遇的一场大雨。五十年,这种纪年的量度、长度,曾在我心中有一种很遥远的陌生情怀与渴望憧憬,可现在,却觉得心中生出了许多遗憾的意味:一些事还没有做,一些问题还没有处理好,还有许多珍贵的东西都在迁徒的过程中流失、受损——譬如友情、亲情、爱,又譬如事业、工作、理想……几乎没有一件事很圆满、很美好地留驻于生命。掐指盘点,在西北的这个城已羁留了七年,正是生命长度的六分之一;而距离五十年,生命正好还有同样(七年)的一个长度。记得一次与朋友开玩笑,说我生命的大限是七十二,我说不,最起码也要活到八十五岁。这样,现在的我刚好走完了一半路,另一半将愈来愈加美好。

    拾掇着吃过中午饭,见儿子、侄儿守着电视在乐,我便拿上一本《美文》去旁边的九米斋。先冲泡一杯铁观音,让茶水渐渐变浓,然后倚在床上打开那篇《身体里的刀子》慢慢阅读……外面,天继续阴着。

     也许是长时间的阅读让人困乏,或者是这种天气本身就是一种诱因,更何况我是倚在床上的。反正当我睁开眼时,第一眼就看到了花坛上的那盆绣球,又看到了阳光的姿影,还有地面上汪着的一滩水。原来,在我梦周公时,已下过了一场雨。目光再次从门洞探出时,再次被那盆枝叶繁茂的绣球聚焦。深红色的花簇、花瓣,斜伸的、交错的枝干、骨架,养眼更养心。以绣球为焦点,是层次分明独特的景深:豆角架上,红色的小花缀着细嫩的豆角;高过豆角的玉米天花,被光切断成阴阳两面;房檐上,一只灰鸽“扑愣愣、扑愣愣”地振动翅膀欲要飞去,一只黑鸽“咕嘟嘟、咕嘟嘟”地说着只有同类才能懂的情话……另一只白鸽从屋顶一角俯冲过来,落在屋檐上才轻轻收拢伸直的翅膀(我怀疑它是不是听到了黑鸽的呼唤),与黑鸽挤眉弄眼,窃窃私语……这是一幅多美的画图!不,其实这些景深在自成风景时,不小心又被我纳入同一道风景中。

    心飞动起来,有一种去南山散步的冲动。可才一出院门,就遭到山下喧嚣声浪袭击,欲望如同天空中弹的鸟儿,很快坠落。城市看上去的确很美,比平日更美。也许,这是一场雨的功劳吧。城市重叠着的楼宇,远远近近的窗孔,显示着城的活力与现代。天边,是雨后堆积的厚重的云朵;城北边的山,只露出一个蜿蜒的顶,那深褐稀疏的树木,反衬出城之美。爱不爱这个城,只在心底;喜欢不喜欢一种事物,也只选择进入或者逃避。许多场景,许多时候,许多事,其实真的没有必要说出来,如同我此刻站在城的一个角上,只用心凝眸。其实我是一个自由主义者,总喜欢无目地行走,在足之能及的大地漫游,边走边唱歌。也喜欢做梦,或者梦想……我也是一个温情主义者,总喜欢花花草草之类轻柔灵动之物,不喜欢刀枪剑戟与血淋淋的场面。然而,这并不影响我在江湖行走。

    回屋品茗慢缀,突然发现我的生命是由两个圆构成的更大的一个同心圆,就象运行在宇宙间的地球、太阳。如果说我的青年是“太阳”,那么近几年我的羁居地就是“地球”,其实生命也在有规则地运行,不管我们是否承认。而我的生命的规迹,一直以西北的这个城与家乡风物间的长度为半径,以生命本体为圆心,而思想则以理性的能量,刻画出一圈又一圈愈来愈包容生命的痕迹。每个生命个体就是一个这样的宇宙,我们的思想就象星子一样:黯然,明亮!

    昨晚又和母亲通电话了。挂了电话,我心头不苫满了深深的愧疚,对于母亲、父亲,对于亲情的愧疚。难道这些情感,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寄予吗?其实还有多种方式,只是我们不为。想到母亲电话中说,村子里又有许多人外出打工去了时,我心下再叹,即使再肥沃的土地,也不能养活乡下乡亲兄妹们的欲望了!可是,这能怪乡亲兄妹们吗?不能。怪只怪世风,怪物质的无穷引诱,怪现实的现实。

    日落长河,天色黄昏。而院子里的那些花朵,依然神思飞扬,神采奕奕。半只月亮,也爬上城市的天穹,完成了夜与昼的接。喧哗或者寂寞,都在时光中幻化成风,凝聚成为思想者的落红。 

2007-07-21 伏龙坪·九米斋 

 

                生命在时光中慢慢雕像

 

一棵根深叶茂的老柿子树,会时不时没有来由地从我记忆的深处,如蛇一般窜出来:那遮天蔽日的树冠,那层层叠叠的浓荫;那被风霜浸染得如火如荼的树叶,那叶子退尽后在树枝上裸呈着的一嘟嘟红柿子......这样一些意象纷至沓来,总是会勾起心中藏匿着的一些欢乐,牵动早年间的一些旧事。

打我记事起,这棵根深叶茂的老柿子树,它就在我家老屋后面的坟地中间,那两个人手拉手都合抱不了的主干,那龙鳞一般坚硬、边缘翻凸起的糙皮,还有那距离地面一丈多高,盘虬粗枝让我感到这棵柿子树的确是老了。尽管这样,这棵根深叶茂的老柿子树总是在春天发芽、夏天挂果,当走过秋的韵红、在冬天被人们摘尽枝头柿果后,又孤独地站在那里,年复一年经历着四季的变化。

这块坟地上横七竖八凸起的几座坟堆,按理说我也该跟着堂兄称他们一声祖爷爷、祖奶奶。那是一个特殊的年月,修墓立碑是不允许的,但清明节上坟,还不至于被限制死,所以到了这个季节,就会在这块坟地,看到每座坟墓上都有几十条用白油光纸、黄油光纸对折后,错开剪出来的纸条,就象乡下送葬时的引路纸。这样的纸条搭在坟堆的草上,或挂在坟头树枝上,给人一种森然的感觉。那时年龄小,怕鬼,所以一到清明节见坟上挂满了这些东西时,晚上我就不敢出去找庄后边的伙伴玩,也不敢一个人乱跑,生怕一不小心让鬼把魂给勾走。直到上初中那会,才知世上根本没什么鬼怪,胆子也就大了。坟地上除了那棵根深叶茂的老柿子树很特别外,四周还有十几棵仰起头才能望到顶梢的高高大大的线白杨树。坟地最早是私有的墓地,听说后来在合作社时期,这块坟地被生产大队没收,才变成了村子里的一块公地。由于这块坟地正好在村子的中央,所以在很长一段时期,这里就变成了会场。记得我上小学时,在六一儿童节,邻近村子的几所小学与我们学校开联欢会,就选在这里。

坟地就在我家老屋的西边,地下埋着的是我们一族另一堂姓人家的先祖。至于我家老屋为什么会地坟地边上,距屋后墙一米之外就是坟墓,这点我一直想不明白。直到陆续从爷爷、奶奶、父母亲嘴里知道了一些家族的旧事,还有村子的变迁故事,才解开了这个疑惑。原来,我们家还有很多人家的屋子,原来都是建在村子东边的洛河边上的。在我出生的先一年,涨了一次大河,河边的屋子或被洪水冲垮,或因地势低洼被积水泡塌,这样原来居住在河边的十几户人家,就不得不选址另建新居。那时宅基地统一由生产队与生产大队划定,集体的农田绝对是不让占用的,而刚好在这块坟地边上,有零星的几亩空地,大队便让这些受灾户在这坟地边上建房安家。起初有几户人家不同意,还软磨硬泡着让村子另划宅基地,但身为"富农"的爷爷,却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这样,我家就在坟地东边,盖起了第一座房。小时候曾经在心底暗忖,我家这座房屋,为什么和其他人家相比,会又窄又小呢?长在才知道是因为爷爷粗通木工活,这座老屋的领条,是从被水浸泡倒塌的废墟拆回来的。在起屋前,先锯掉原先领条的楔头、卯口,然后重刻上新的楔头、卯口,这样一来,领条变短了,房屋的间架结构自然就变小了。听说这座老屋,是奶奶和母亲帮着爷爷盖起的。而那年,父亲正在距离村庄十几外的一所蚕校读书,后来蚕校变为蚕种繁殖厂,父亲就在这当了一辈子养蚕工人。次年春天,我就在这老屋从母亲腹中呱呱坠地。再后来,又有几户人家在坟地四周或近或远地盖了房子,这里便慢慢热闹起来。四十多年过去,这儿已经成了村子里最热闹的一个中心。弟弟也拆了老屋,在原地盖起了二层小楼。

小时候的我,夏夜里和同伴们捉迷藏时,总喜欢爬上柿子树高高的树杈,在夜色的掩护下,藏身在厚密的浓荫暗影里;或听大人们围坐在树下闲聊,偶尔还会偷听大人们说的色情笑话。到了秋天,就和一帮伙伴们盼望着柿子成熟,我们可以摘些柿子放软了再吃。也喜欢在树底下找几片殷红的、没有黑褐色斑点,形状又很完整的柿树叶来夹在语文、算术课本中。直到上了初中时,每年我都要在柿树底下找几枚红红的柿树叶,夹在我从县城买回来的许多小说书中。有一回在火盆边烤着火,我问正煮着罐罐茶的爷爷,这棵柿树是那一年栽的。爷爷告诉我,他年轻时这棵柿子树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几乎没什么变化。后来也问过村子里的另一些老人,他们都说不出这柿子树在这长了多少年。就连堂兄,他也不知道祖上栽的这棵树,是太爷爷的父亲还是太爷爷的爷爷栽的,据他推测,这棵柿子树的树龄,大概在一百三十年以上。对这棵柿子树的树龄,村子里真的没有一个人能准确地说出它的年龄。再后来,也就是农村实行责任田后,坟地里的树,又归堂兄兄弟仨人了,而坟,却一直没有再修。也许是因为这地方实在太热闹了,他们的父辈,也另择坟地安藏。

老屋后边坟地上的那棵柿子树,就象是一道迷语,总让人猜不透它的过去。只记得在外创荡若干年后回家,那棵老柿子树不见了。现在去想老柿子树是在那一年被砍掉的,是为什么被砍掉的,我已记得不大清楚了。但只有一点我很确定,在老柿子树被砍掉之后,又过了若干年,我爷爷也在八十三高寿时作古。大约在十年前吧,母亲在我新居的院子,帮我新栽了两棵柿子树。现在每年春节回家,都能吃到自家柿子树上结的柿子。还有父亲用刀片旋制后,串成串挂在窗前风干的柿饼--看上去并不光鲜的柿饼,吃起来却是甜甜的、筋筋的、面面的......那是一种绝妙的果干。

远在乡下的父母都老了,但还在为我守着家。想起父母,我便不由自主地想起家门口的柿子树,想念那甜甜的、筋筋的、面面的味道。也想念那棵消逝了的老柿子树。只是我怀疑那棵根深叶茂的老柿子树,已经成为我记忆中的一尊生命雕像,沉静在时光的流动中,永远不会被磨损一丝一毫。忽然想起了爷爷,他的生命不也是被时光慢慢雕像的吗。那么父亲呢、母亲呢?终有一天,我也会变成一尊雕像。只是不知这尊雕像,会被儿孙们搁置在哪里?其实,这一切,已与我无关了。

突然地很想:元旦放假如有机会见到孩子,我一定要告诉他,家门口的那两棵柿子树,栽于何年何月!

 

2007-12-25 金城·西关

 


                                思想的刀子(四章)

                                      甘肃/张 筱

漫 漶

一切的感情,都可以抛弃吗?
爱不能。恨也不能。
漫漶记忆,一声仄韵洗濯红尘。
梦不眠。孤独,只是意料中的想思堆砌而成。
从南到北,数千年风蚀雨剥。
痛,依旧疼。

生命是一幅三维画卷。
漫漶在时光的背影里,自由散步。
那些车辙,那几声骏马的长嘶,都飘飘逸逸远去。
青春远去——
伊人远去——
爱恋,亦远去了吗?

风雪迷茫的路上,绰约着影。
灵魂的灯,漫漶不归的路。
蔑视了自已,就蔑视了存在的意义。
幸福最廉价,有时只是一只大饼。
生存的荆棘,刺痛日子脊背。
千年之前,万年之后。谁又真的能逃过此劫?

打开行囊,晾晒那件玄色长袍。
心软软的,泪也柔长。
百合总是在春深处吐蕊。
旋黄鸟鸣叫着麦子黄金般的热烈。
一顶旧草帽,遮完雨,再挡住炽热的夏日。
早起的人,总歇得最晚。
漫漶的云朵,飘浮一年四季。
爱,或者恨,漫漶生命起起伏伏的历程。
一声叹息的仄韵,洗濯往事红尘。


暗 示

这个世界到处充斥着疯狂,痛苦,欢乐与喧嚣……
从某一个场景,到某一个日子,或某一类物事。
大卖场金碧辉煌的橱窗,柜台中诱惑眼球的钻石珠宝。
品牌店门口男星的俊朗霸气,女模的妖魅风姿。
电子产品部科技手段演译着的传奇,商家们火拚中搅尽脑汁的盘算。
街头那些流行的的花色。那些高高矮矮,奇装异服,行为迥异的男男女女。
生活中到处都充满了暗示。人们时时刻刻都处在一些莫名其妙的暗示中。
在这样的场景中,城市是时尚的、热烈的、充满活力的。

经常要穿过一个街区,行走在生活的一个截面上。
许多与生活有着千丝万缕关联的事物,无一不在向路人暗示什么。
地摊上那些瓜果、蔬菜。
沿街鳞次栉比的店铺:面粉、大米,植物油与其它。
牛肉面馆,川菜馆,湘菜馆,火锅店一字排开。
洗头房,美容院,诊疗室,棋牌室杂陈在街道两边。
修单车的师傅,开锁配钥匙的匠人,补鞋的、缝纫改衣服的,挤在街角的旮旯里各忙各的活计。
还有收废旧家具、电器,蹲在路旁的阳光下,优闲地卷上一支莫合烟抽着解乏。不时有捡破烂的流民,拉动安装了轴承的板车,吱吱呀呀轰隆隆在人流中滚动着。
市井的声色,日复一日竟然那么相似。

西关什字,是一个热闹的场所。
公交枢纽站停靠的数百辆汽车,吞吐着千千万万的乘客。
从那里来?到那里去?
广场上不同节令的促销物品,花样不断翻新。
只有那个一袭铜色,长着一撮山羊胡须的老头儿,左手拿碗,右手握着一柄汤勺,躬身欲给面前那位噙着右手食指的小孩,舀上一碗热冬果。
他以这样的姿势,已站立了好几个冬夏。
地下通道旁边广场,时不时会有残疾人在那儿卖唱。偶尔也有向路人求助的大学生,以乞为生的三两个老妪来回走动。这样的一些行为举动,与周围繁华的场景,又是多么地不协调。
旁边商场人流如织,热闹依然,谁也不会把这些暗示放在心上。

城市是一个令人向往的地方,是文明人生活的广场。
形形色色的俱乐部,与走国际路线的豪华会所。都在发酵着一种激情,排泄着许多种情绪。
食客盈门的酒肆茶楼,声色犬马的吧房。奢侈的消费,暗示着主人们的身价。
那些流行的花色,那些时尚的着装。都在包裹着人的高尚吗?
在人性的冷漠里,城市也有许多暗伤。



疼痛的病灶

疼。还有比神经更疼的吧?
隐隐约约隐隐约约如闪电擦过灰蒙蒙的天。
撕扯。炸裂。
嚣叫着什么呢!
嚣叫着一种深刻而体无完肤的孤独——

还在疼。三叉神经的颤怵,牵扯着堆积成一团勉强的笑意。
眼眶如注水的气球:坠、胀、麻、痛。
头颅重如大山,压弯了颈和脊椎的角度。
点烯一支烟,让神经麻痹。
让疼走开——

痛呵。还有比爱更痛的吗?
心在游刃的目光中碎成花之瓣月光花瓣。
涉水而过的扁舟渡不到岸的尽头就已搁浅沙洲。
伊人被山魅手挂的纤索拽着无法回望水手一眼。

还是痛。那夜莺的歌声如此凄残绝烈。
号叫的血红晕染朝露的曦微浸泡黄昏的霞色。
风瑟瑟而来又瑟瑟而去丝毫没有粘滞义无返顾着无韵悲歌。
连石头都忘记在这个冬天要开什么花!

疼,只是一种知觉。关于肉体。
痛,更是一种感觉。关于灵魂。
疼与痛的病灶都是生命的事情。
都是生命向前伸张延展时的一部分架构或者神话中的寓言。



烙 印

使人变成畸形的,便是真理。
——《畸人志》

锋利的刀子,划过所有的快乐与忧郁。
语言的刀子,切割着浮世的名利与荣耀。
生命长廊,满布累累伤痛与印痕。
那些逐火者,以飞蛾的姿势扑向真理。
那些舍生取义者,在昙花一现中捕捉真理。
谁颠覆真理,谁将受到惩罚。

上帝造了亚当,给他建了伊甸园。
让他当世间万物的主宰。
上帝的手指,戳在亚当的肋骨处,诞生妩媚的夏娃。
伊甸园的禁令,是至高无上的。
上帝,是真理的掌握者。
恶毒的撒旦,却用另一套真理来诱惑。

罪与罚。罪为谁之罪,罚为谁之罚?
原罪,在灵魂的深处,我们拚命掩饰不让曝光。
善与恶。何为善,何又为恶!
善的行为,往往是伪善。恶的行径,并不就真的是恶。
但真理说:你就是善。
真理又说:你就是恶。
民众只有刀子,没有真理。
只有国家这架巨型机器,才生产真理。

虚妄的心灵,总是在现实中谵语。
或者颠狂,或者自言自语。
谁发现了真理?
谁创造了真理?
谁又在利用真理,来禁锢人性的不羁!
真理永不被弱者掌握。真理被强权篡在手心。
真理,是泯灭人性的桎梏。

上帝是至高无上的神圣。撒旦难道就真是邪恶的妖魔。
上帝只是一个符号,但绝不是真理的化身。
撒旦仅是不同的符号,它只站在上帝的对面。
行走在生存的刀尖,寻求生命智慧。
真理,仅是惊扰灵魂的虚妄烙印。

(该文已发表在《散文诗世界》杂志2008、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