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 语

 

  • 张 筱

 

等一轮月朗照

等一场霜莅临

东篱的梦

绽开墨色的花朵

心香袅袅

在那个夜晚

撩起风的裙裾

 

突如其来的邂逅

开启执手缘份

明亮的眸子

寂聊天河之星

遥望的牵牛织女

仿佛看穿故事结局

隔岸轻轻叹嘘

 

朝阳升腾

等待如同泡影

被苦恋金针刺破

菊依旧

迈不出那道无形笆篱

风依旧

来去总是悄无声息

 

2008-10-29 伏龙坪·九米斋

 

另一道门

○ 张 筱

 

绝不妥协

向着厄运啐上三口

阳光铺地

一条河从胸口流过

点石成金

为灵魂塑造终身

再入炼狱

再为命运淬火

 

漂泊的风

吹皱青春的辙印

流浪的云

把黑发变成一场雪

远离故乡的游子

蓝色月光下泪凝成霜

不为伤痛

不为梦想

 

思念的花瓣

滴落夜的长嘘

孤独的心

打着一面爱的旗语

没有烽墩

没有狼烟

只有三千里春水

跳跃不息

 

对酒当歌

长笛还在轻吹

辉煌的城市

偃息一次次天簌

欲望之焰

如蛇信缠绕柔情

乡音镶嵌肉体

浩缈绵绵心思

 

遍地黄金

传说中的西方极乐世界

没有法门通行

坚韧

坚忍

坚守

卸掉一把锁

推开命运另一道门

 

2008-10-28 伏龙坪·九米斋

 

 

◎ 张 筱

 

以物易物

原始的交换

没有货币符号

没有铜臭

只凭良心 诚信

平等  自愿公平

以物易物

 

豪华卖场

有些店大欺客

刷卡消费日趋时尚

打折优惠隐匿欺诈

VIP是商业虚设陷阱

顾客与货主

形同狼与羊的势力

 

色可以侍价而沽

权也不能例外

生存的法码

变成日益坚挺货币

良心在贬值

道德已掺假

公平俨然是虚设游戏

 

肉体可以交易

亲情也能割舍

损人利已不择手段

人类角逐财富从未

如此买力

交换的不等式

是游戏人间的潜规则

 

廉价的人性

戴着一幅炫色面具

高傲着的泡沫经济

浮华人世欢悲

营营嗡嗡的蝼蚁

还在通向彼岸路上挤挨

末日只剩下一夕余辉

 

2008-10-23 金城·西关

 

和弦之音

--《林清玄散文》散纪

 

     读林清玄的一些美文,常让人不忍释卷,读之兴至,随手在书眉页角草草"批上一语",当再次翻阅时,更觉妙趣横生,如弦之余韵,不绝于耳,故连缀一篇斑驳的文字,以为和弦之音,是为题。

--题 记

整理书柜目触到《林清玄散文》时,忍不住取下来翻了翻。没想这一翻,却从中掉下一页纸来。纸页就象一只粉蝶,仿佛要带着我的思绪飞回那远年往事中。

这是一页三十二K大小,略微发黄的白色无行信笺,信笺背面上有炭素笔书写的一段文字。这段文字正是现在这篇的这个题记。

    读完之后,知这是当时读书时想写一篇读书札记时随手纪下的,没想这篇札纪至今五年了都没有写成。再翻看这本散文集时,书眉页角果然有草草的一些句子,时间是二00三年五月至六月间。现重读仍觉有味,故按先后顺序逐一录此,隧为此文。

                               1

少年不是无知。

当生活之小舟从江湖驶入思想的汪洋大海时,那时才觉得自已真正无知。

那时,人生的太阳已开始西沉......

(读《少年游》)

2

当一个人心中有爱的时候,仿佛世界上充满了爱。其实,这是少年时代亦或青年时代的激情;当一个人步入不惑或是人到中年,亦能保持如此心境,当是人生之大幸!

缺憾是爱情的动力,缺憾(不完美)也是美的,只不过需要换一个角度去凝视,换一种心情去打磨一个平和的心态......当你发现爱情趋于完美时,距离坟墓也就不远了。

读多东西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感情亦一样;当一个人喋喋不休地向另一个人诉说自己的情感时,就象打开瓶盖的酒搁久了,便会失去酒的醇厚和香味。

(读《暖暖的歌》)

3

学会欣赏比学会生活更重要。

(读《旅店》)

                           4

十岁前的往事,十年后的伤痛。

夜夜举杯无措,谁肯与君对饮?

(读《生平一瓣香》)

5

只有长久地离开故乡的人,才真正识得乡愁,懂得乡愁。

问世间乡愁究竟是何物?竟让许多人一生难以割舍!

(读《月光下的喇叭手》)

6

近来一人独处时,愈来愈想喝酒,常独自举杯:或狂饮、或浅酌,或醒或醉。

用心情下酒,一样能喝出一种境界来。

(读《温一壶月光下酒》)

7

丰收的沉重,竟然如此让人喘不过气来。

农民的辛酸至此,还有什么言语能够表述?

(读《箩筐》)

8

当我闭上眼睛,或拉熄灯时,感到了生活不在逼仄,感到心灵的空间舒展无限......思想竟然是那么活跃,意象纷纭,激情汹涌。

仔细一想,这也是逃避现实的情愫之一种吧!

(读《光之四书》

9

世界上什么是永恒的呢?也许没有什么永恒,只有"历史"存在。

宇宙中,又有那些永恒的呢?是星子吗?

(读《星落尼罗河》)

10

文明人类最大的失败就是对作物的所谓改良:产量不断攀升,品质不断下降。

(读《味之素》)

11

读到此处,我不禁喷然大笑--

之余,又想起一句词语:肝胆相照。

生活之况味,莫过于此。

做人的滋味莫过于此。

做人如果做出了自已的味道,是不是可以称之为成功?

做个一流的食客并不容易,但自已动手烧一两个自已喜欢的菜也是食之一种乐趣。

(读《食家笔记》)

12

清欢看来只有在自已的心灵里头去寻觅了。那是一爿不为世俗所改造的安恬之境。

(读《清欢》)

13

读这篇文字时,我深深地感到内心的歉疚,并不由自主想忏悔......

最伟大的智慧就在身边的事物中,只是我们没有用心去"悟";最经典的真理出于平凡人们的一言一行,只是我们不以为然(由于没有华美的包装,对之漠然视之),忘记了"咀嚼"。

用感恩的心"入世",故此常常被生活感动、被生命打动!

(读《期待父亲的笑》)

14

人来到世间,少有人能谁逃脱功名、跳出功利两字,无论你是善也罢、恶也罢。

功利二字,真是人生的大悲劫!

(读《放生鸟》)

15

当一个人心情平静如水时,这弘水就是一面镜子,可以投影出自已生命的得失;这时是理智、理性的。当一个人心情波澜起伏时,情感的堤岸就有溃塌的可能;如暗流潜长,泥沙俱下,失去生命的清纯本色。

坚挺是一种品质,柔软也是一种品种。

坚挺宜于生存的残酷,柔软宜于心灵的安居。

当一个人的思想柔软如翅羽,生命才会飞翔,灵魂才至为自由。

老了说: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可谓是生存的一种哲学,用现代语言来说是一种唯物的辨证。

世间,本来就无所谓绝对的坚或柔。它或它,只在于我们灵魂的感知。

(读《清净之莲》)

16

战胜自已就是战胜自已的欲望,以及世俗的功利;还要忍受孤独、寂寞、甚至屈辱;还要经受红尘之中声色风月的引诱。

只有如此,才不会放弃操守,才能抵达理想的彼岸。

(读《木炭与沉香》)

《林清玄散文》这本选集中的文字,大多是其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创作的。在这本集子的序言《书写文化和文化书写》中,楼肇明先生如是说:"林清玄是台湾地区作家中最高产、多产的一位,也是获得各类文学奖赏最多的一位。刚过不惑之年已有四十余部作品面世了。尤其是八十年代后期每年平均出版二三本以上书......"。

这本集子是浙江文艺出版社一九九四年版本,是我于九八年在黄渚朋友的书屋购得的。其实在这三年前,也即一九九一年,我在县城新华书店就购买过林清玄"菩提系列散文"一套六册(可惜这套书不在手边,不能一一开列书目),《林清玄散文》这本选集中,就收入了"菩提系列散文"其中多篇。可以说,对林清玄的散文,我是由陌生到喜欢,有一段时间竟然爱不释手。在记下上面这些文字时,也算不清是重读第几遍了。

最后,我想录一段林清玄这本集子中《生命的化妆》中他引用的化妆师的一段话,从中可以看出他的写作态度。在与化妆师说到化妆师最高境界是无妆是,化妆师说了这样一席话:"这不就像你们写文章一样?拙劣的文章常是词句的堆砌,扭曲了作者的个性。好一点的文章是光芒四射,吸引了人的视线,但别人知道你是在写文章。最好的文章,是作家的自然流露,他不堆砌,读的时候不觉得是在读文章,而是在读一个生命。"

其实,在读林清玄的散文时,我就有这种感觉。读他的《温一壶月光不酒》是这感觉,读《白雪少年》、《金色印象》也是这感觉,读《佛鼓》、《光之四书》、《法圆师妹》、《三生石上旧精灵》、《吾心似秋月》等诸多篇什,还是这种感觉。 

林清玄不是伟大的,却是独特的。读着林清玄的散文中,真的会给人一种宁静,清凉的感觉。这,就是我喜欢读他的散文的原因吧。

 

2003-6-27  草于  伏龙坪·九米斋

2008-10-23 整理  伏龙坪·九米斋
 

偈句:独步黄昏

◎ 张 筱

 

1

阵破。残局注定无法收拾。

败者流寇。胜者,真将为王?

这是历史留给历史的谶语,人类苟活其中。

2

刀子,切割的利器。

刮骨疗伤,或杀人于无形。

可是再锋利的刃,都不能切除人性的瘤。

3

爱,是生活的散句。

夜,让人换骨脱胎。

谁懂白的黑?谁又懂黑的白?

4

大自然对人类是免费的。

阳光,空气,水,还有生长植物的土壤。

这无疑助长了人类免费占有的谵妄。人类正在变作食而不化的动物。

5

子牙死了,各路诸侯纷纷造反。

地界乱了,各个堂而皇之的榜单自我"封神"。

神封多了,妖怪也就多了。没有妖怪谁会敬"神"?

6

记忆是痛点,时不时被孤独触疼。

回忆是膏药,只能包裹皮外伤痕,不能贴肝贴肺。

夜是良药,思想被颓废一点点抽空、一点点死去。

7

生命是不能挥霍的,但我们总是浪费。

灵魂总是在路上的,可我们总是忘怀。

人的无能,就在于一次次亲手把自已珍视的东西打碎。

8

温暖,或者光明,总是一些轻浮的介质。

寒冷,或者黑暗,才让生命感受到重压。

思想者是痛苦的,孤独者是睿智的,只有傻子最聪明。

9

天空如此辽远,却不适合人类张开翅膀。

大地如此广袤,有时却没有一条路好走。

审美,也许是人类强加给事物的最残酷的桎梏。

10

摘一枚桂花,手染花香。

坐在月亮的花瓣上,就坐在了红尘之上。

梦幻,只有在颠狂中,才无视生长在什么样的土壤。

11

遍地碎了的瓦当,是历史的残喘吗?

戈壁,荒漠,又埋藏着一些什么样的故事?

杀戮,战争,奴役......人类的较量于生存究竟有什么意义?

12

众神不眠,树上的叶子绿了又黄,落了又生。

人心如井,不知深浅。不知井水是否有毒?

众神呵,也难以拯救人们败坏了的良心。

 

 

2008-10-22 金城·西关

 

 

 

 

 

生命里那些或苦或乐的记忆

甘肃/张筱

最初的"诱惑"

 

城市,一直作为我记忆中一个"文明"的符号存在着。我对于城市的向往,最早可以追溯到上世纪八十年代。

这种对于城市情结,是出于对城市文化生活的向往。譬如说:城市里有新华书店,买书方便,也能买到好书;还有让人羡慕的高楼大厦、先进的通信手段,宽敞笔直的街道、明亮的路灯等等。这些,是城市传递给我的强大信息,令人羡慕、向往、渴盼着能进入城市生活。

在我曾经的印象中,城市是一个更加"文明"的符号,对我是那样地具有诱惑力。而近几年在城市工作、生活,反倒没有了对于"城市"种种"文明"的冲动与欲望。人,难道真是这样地难以理解和矛盾。也许是"只缘身在此山中",也许是"久入芝兰之室,不闻其香"所致吧。可静心想一想,却全不是这样的。

在匆匆流逝的生活中,虽然我的感觉、感触、感受以及我的思想意识形态、做人处世方式、人生道德标准、生命价值判定,还有追求、欲望、信仰以及修养、品格、嗜好等等一切与生命有关的"存在",都在随着年龄增长、环境变化而变化着。同时,随同这样的变化,一些记忆渐渐失真、模糊、残缺、消殆,可是,我对于城市"文明"最初的记忆,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顽强地在我审视城市生活、解读城市文明时凸显出来。这时我发现,那最初的向往,只是对于城市文明一种表相的认知。

这里我想打一不恰当的比喻,犹如一男子突然在人群中发现了一个漂亮女子(用流行语就是美女),或者一女子突然看到了一个魁梧的男子(帅哥),顿生倾幕之情,渴望着能与对方相识、相交,甚至于走进对方的生活或融入生命。那一刹那的欣喜,用任何溢美言辞来形容,也许都不会过份。我想,城市最初于我的感动,大概就是如此。可是,随着交往的加深,才发现全然不是意想中的那么一回事。才发现对方只是徒有其"表",如同一句俗话:绣花枕头一包草。换句话说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内"了!

但是,我不得不承认,这种最初的"诱惑力"是多么地巨大。这种"诱惑力"足以改变我们的一生与生命的轨迹。

最初谓指的城市,严格地说只是县城,说白了就是距家乡最近的两个县城:徽县、成县。

很长的一段时间,我对县城都怀有一种偏爱。

记得我从上中学,一直到有了工作,一直有个癖好,只要进城,办完正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去县城十字街的新华书店买一两本书,才觉得这次没有白到城里走一趟。就即使在家中劳动的那几年间,进城赶集时,也都要让同伴帮着看摊,然后跑到新化工书店转一圈。

进城,很长一段时间内于我都是一种奢侈的事。

 

两个城:徽县·成县

我们村子在徽县辖区,但我们村却距之较远,大约有五十多公里路程,村子里人是很少去的,我是在高考那年第一次到徽县的。过了两年,又在这个县城的北街上过一年卫生学校,也就成为位于十字街中心西南角新华书店里的一名常客了。后来,因为工作的便利,每隔段时间都要去一趟的,因此对于徽县并不陌生。再后来,是参加县上的一些文学活动,也认识了几们师长和朋友,对于徽县,感觉就更亲切了。

成县距村子很近,不足十五公里,乡亲们大都会去赶集,出售果蔬和其它的肉禽。记得小时候随同母亲去赶集时,走在半道上就遇见"市管会"的人开着大卡车,在半道等着"打击投机倒把份子",许多人被追得到满山跑,我那时小,跑不动,就只好连累母亲也当了"俘虏"。我和母亲,还有我们背篓里不多的几十斤大米,还有许多没有跑掉的人,一同被汽车拉到县城西边的粮库,将我们本来想在黑市上卖高价的大米,强行收购了。记得那是上世纪七十年的事,一斤在黑市能买到五角多钱的大米,最后按一角几分(具体价格已记不清了)钱付款了。直到拿到钱,我都饿得几乎要受不了了。

上世纪八十年代,大概有五六年的光景吧。我到成县,大多是赶集。那时,我会隔三岔五地拉着架子车,载着自己家中出产的红萝卜、白萝卜、辣椒、洋芋、菠菜等蔬菜去到集市上卖。又过了几年,再进城则是为单位办事,或是参加县上的文学活动。也有许多文友,也误认为我是成县人。只有不多的几位好友,知道我是住在成县辖区的徽县人。记得《同谷》的主编老盖一次曾笑骂:这家伙,是徽县的叛徒。

其实,我们的村落,正是在成县地盘上,却隶属徽县的一块飞地。还有几次传来小道消息,我们所在的乡镇要划规成县,但说了几次,不知为什么都没有下文。

成县的老城也是方方正正的十字街,新华书店就在十字街的西北角,这是我逗留次数最多的一个地方,也是我最熟悉的地方。还有位于西街南侧的裴公湖,是当地八景之一,每年七八月,许多乡下人都会特意进城来此观荷。同谷书画院,《同谷》编辑部就在裴公湖。

由于常参加一些省、地在成县举办的,或者由成县主办的的文学创作活动,也因之结识了不少成县文化界的朋友。对于成县,在我的感情上,似乎比对徽县要亲。难怪朋友要骂我"叛徒"了。

 

寄居城市"边缘"

"城市"到底是谓指什么呢?于是,我找到了这样的一段文字。

现代对城市是这样定义的:规模大于乡村,人口比乡村集中,以非农业活动和非农业人口为主的聚落。中国通常把设市建制的地方称作城市,人口一般在10万人以上。城市人口和生产力集中,大多是某个区域的工业、商业、交通运输业及文化教育、信息、行政的中心。仔细看来,现代的城市其实主要是指"非农业人口"为主的"群居"地。

怀着这样的一种向往、渴望,几经周折之后,我由乡村来到了城市。由漂泊不定到羁居一地,由只识其"表"到融于其中。可最后发现,这一切与我的想象,竟然是那样地不协调、不合拍。但是,我对于城市的记忆,现在想来仍然那么美好。

寄居在城市边上一个叫伏龙坪的地方,已经五个年头。在地理位置是,这是一个山腰。可是,却与城市建筑群处在一个等高的视角。

我几次动了念头,想从山上搬到山下,想从平房搬到楼房。可是,两年多过去了,竟然还是原地未动。前些日子,又动了搬的念头,这次可下决心了。为什么呀,因为山上没有宽带,上网不方便,加上雪雨天气,上班也不方便。而在山下租一套房子,上班会更近些,晚上在"家"上网也方便,何乐而不为。但到真正要搬时,却动摇了,开始留恋起这个小院子了。我问自已,为何会对此"生出"不舍之意呢。也许是不舍门前的两棵树与院子里的那些花草吧,特别是在这个即将开花的季节。后又仔细思量,才发现自已喜欢的还是那种浓郁的乡土气息。

这个环境,与乡居村落的屋舍很相象,一个小小的四合院,几株果树不规则地分布在门前院角,院子中央还有一个花园,西房门前还有一架忍冬藤。和我一样寄居在这个院子里的外乡人,常早出晚归,神龙首尾都不见,平时只有房东一人,就象一个乡村小旅馆,不,其实更象一处"修行"的处所:平静、安寂。

数年前,在南方的一个城市游荡时,我寄居的地方也是在一个山腰上的农家小院。这是一幢小二层楼,独门独户,院子里种着丝瓜之类的植物,长得很茂盛。告近厨房,有一棵山石榴树,遮掩了大半个院落。屋后有修竹,山包上还有松树等其它的树、藤。房东的孩子一个在外打工,一个正在上学。他们夫妻俩白天也常不在家,所以大部分时间,只有我一个人在。就在这个地方,我呆了大半年时间。我至今怀念那段时光。

在西北的这个城市,选择了这么一个地方寄居,除了自己喜欢清净,期望能在繁忙紧张的工作之余有个安静的"安顿"身心的"居所"外,也许还是潜意识中的乡土情结,在左右着我的行为方式吧。不过,这倒没什么不好。因为我从来没有把居留过的地方当做家。至多也就是我生命中一个重要、或影响了我人生命运的"驿站"而已。

人在天涯独行中,家会永远安放在心里。

2006-04-11 金城

打碗碗花

 

◎ 张 筱

 

金城。伏龙坪。

2008年10月1日。

一朵打碗碗花,盛足了夜露。

晨光中,展露晶莹剔透安详的日子。

这朵打碗碗花,点燃了我的双眸。

记忆的流年,撕开心底的那抹紫、那缕蓝......

还有那个晨间金色的童年。

 

一朵打碗碗花,爬上橱房后窗。

炊烟,透出窗棂。

阳光的射线,却朝这边洞开,穿透打碗碗花的唇齿。

仿佛奶奶张开豁牙的嘴,被灶火映得红润。

年青的母亲,正在案板上揉面。那是一家人中午的一顿饭。

金色的光缕--

紫色的打碗碗花--

淡蓝色的炊烟......

一同迷幻着那个晨间时光,小不的我有种做梦的感觉。

一刹间觉得我飞了起来:

随着那炊烟飞出了窗,顺着那金色的光缕爬上上了天。

 

举起竹杆,正要挟那朵打碗碗花,却被奶奶喝斥。

我的梦被打碎,委屈得抹起了眼泪。

奶奶哄着我,说摘了花,一会吃饭会打碎碗的。

年青的母亲夺过我手中的竹杆,摸着我的头示意我去院子里玩。

那时,我记下了这紫色花朵的名字:打碗碗花。

多年以后大了,才知这紫色的花,叫牵牛。

打碗碗花,年复一年开在院边,地头。从夏,到秋。

 

2008年10月1日。一朵打碗碗花盛足了夜露。

她让我突然想起已故多年奶奶。

想起了常在电话中劝我警戒烟的母亲。

想起那座被时光湮没的老屋和窗棂。

想起那抹无法拽回的炊烟,还有我飞翔的梦--

紫色的打碗碗花,依然开在命运的路边

金色的光缕,依然照在我的前额。

只是淡蓝色的炊烟,正从故乡消失。

 

哪里,要建一座新的城池。

哪里,乡村的烟火,将不幸被文明的色调无声无息消解。

连同淡蓝色的记忆--

 

 

2008-10-01 伏龙坪·九米斋

 

 

 

城市放蜂人

 

在城市生活日久,总有些外乡人的影子在眼前晃动着。也许,因我也是城市外乡人的缘故吧,每在路上时,我都会注意到街边的擦鞋女、货运街口的装卸男、骑着单车满世界找活的涮墙工,人力市场的寻零活干的男男女女,还有扎在城市边上放养蜜蜂的人......当然,还有些外乡人已经溶入了这个城市,虽然装扮与城市人相差无几,但一开口那带着方言的普通话,就泄漏了他或她的根底。

吃完晚饭,突然想去街上走走。趁着一点酒劲,从白银路到南关、从南关到广场,然后再到西关,最后从马家坡往回走时,在老远就又看到放蜂人和他在路边上放的几排蜂箱、小小的一座帐篷。城市放蜂人,就把家安在了这里:一侧是贯通这个城市东西的主干道,另一侧是并行的铁路,蜂箱和帐篷就在铁道与公路间一个狭长的地带上。这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们了,但这次,却让我想起了多年前写的一篇小说,那是我的处女作。小说名叫《狼牙蜜》,讲述的是一个年轻的放蜂人与当地一个年轻寡妇间的爱情故事......现在想来,那个故事过于天真,也过于浪漫了。也许,是那时年轻还没有真正弄懂爱情的缘故吧,小说理想化的痕迹过于明显,情节的完美色调过于浓烈。现在要是来写这样一个故事,肯定又会是别的一个样子,会是另外一种结局。

城市的放蜂人是一对夫妇。男的矮矮壮壮,虽然头发花白,但看上去显得还算精神;女的留着一头剪发,身材看上去有些雍肿。两人年龄大概都在五十开外,衣着随便,给人一种乡下人的质朴印象。每天早晨上班打这而经过时,总会看见男的戴着透明的纱罩在翻腾着蜂箱,女的在一旁闲坐着,或盯着过往的车辆看,或发着呆;中午从这儿路过时,就会看见夫妇俩各自坐在帐篷旁边的一把矮凳子上吃着饭。这时我不由会猜想他们的来历、来处,猜想他们的儿女多大了,都在干什么;他俩这把年纪了,还这样辛苦地到处游走着放蜂......说实话,像他们夫妇这样大年纪的放蜂人,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去年就是在这个地方,也曾驻扎过一个年轻的养蜂人,不知是否与他俩是同一家人。前年在这儿也遇见过一对养蜂人,那是一对三十来岁的夫妻。时间再往前推,好象也有过,但我已不大记得清了。惟一清楚的是到这块地盘驻扎的放蜂人,都是在秋冬季节,之前,就不知他们在那儿赶着花期呢。看来,这块地盘已成为放蜂人与蜂们越冬的风水宝地。

在民院附近,也有一对放养蜜蜂的夫妻。也许是那儿距南山近,他们一年四季就扎在那儿放养着蜜蜂,而且这一扎就是七八年。这些事,是一位朋友给我讲的,因为朋友每年端午、中秋前后都要到这儿来买几筒子蜂蜜,来得多了,也就与养蜂人熟悉起来,也知道了养蜂人的许多故事。关于养蜂人的故事,是有次跟着他去买蜂蜜,在回来的路上给我讲的。自然,他说的故事,也大体只是一个轮廓,但让我了解到养蜂人一家的生活,还是发生了很大变化的。第一年养蜂人刚到那儿驻扎时,是一个人;第二年,人们发现多了一个姑娘,据说是他的对象;第三年春天,人们发现姑娘怀孕了,养蜂人向来买蜂蜜的人介绍说他结婚了,说那姑娘是了媳妇。果然到后半年,那姑娘不见了,说是回老家去生孩子了,至于老家在什么地方,这没人关心没人问。又到春暖花开的季节,那姑娘抱着一个小女孩回来了,从那以后,人们就看到这家人的帐篷又换上了一顶大些的,这顶帐篷,就是养蜂人在这个城市安的家,再后来小女孩慢慢长大了,托人上了附近的一所幼儿园,听说去年又上小学一年级了。还听说养蜂人在老家盖了新房,便有人说你们一年四季都在这,在乡下盖房子谁住,还不如在城里买套房,也算在城里安家了。养蜂人听了这些话,只是未置可否地笑了笑。也许,他已习惯了与蜂做伴的这种生活,要改变恐怕是一件难事了。就象前面说的那一对夫妇,也许一生,他们都习惯、也喜欢这种生活吧。

说到养蜂人,我突然又想起了另外一个人。他高中毕业后回山里当了民办教师,喜欢文学,做过作家梦。后来结了婚,生了一姑娘,还建了一座葡萄园,在一次招干时也被录取了,可他不知什么原因,没有去,还是当民办教师,过了两年,他妻子又生下一个女孩,因这他的民办教师也被辞退了。这些事,是我当招聘干部在他那儿驻村时才了解到的。听说我那个名额,就是他放弃的名额。后来只要下村,我都会去他家,因为他的藏书太丰富了,也因为我们有着同一个梦想,每次去他家,他都很热情,留我吃、留我住。他家的饭我没有少吃,但却从未留宿过。又过了两年,听说他妻子又生了一胎,那年月计划生育政策紧,镇上一帮人去上门动员让他妻子做绝育手术时,他们夫妇听到风声早就避了。这下惹恼了镇长,下令要扣押他家的财产。结果扭锁开门,搬走他家中最为值钱的物件:大衣柜、书橱、架子车,还有几麻袋粮食。在搬书橱时我动了侧隐之心,让同事把书掏出来,只把空柜子搬走了。这事在当时很无奈,现在想想,也是很没有人性的事,可是那时候我参与干了,而且类似的事不止三五件,直到我辞职。手术做了,风头过了后他去镇上拉东西,当他知道当时是我没有让人搬走书时,还再三向我表示感谢,我听了脸上却一阵发烫。后来他去贩矿挣钱,就很少见他了。过了两年我也离开了小镇,就与他更少见了。多年后再听到他的消息时,说他已养了好几年蜂了。直到新千年回老家去镇子上转,才遇见他。那时他早就不养蜂了,摆了一个茶叶摊子,家也从山里搬到了镇子上,说是为了孩子上学方便。从那以后,一直没有机会见到他。偶尔想起,也会以为他就这样安安稳稳在小镇上生活了。谁知去年听到一个消息,说是他得了一场什么病死了。这样一个多才多艺的人,就这样英年早逝,听了真让人惋惜,心中好长一段时间不是滋味。一个人的命运,受家庭环境、政治环境、生存环境的影响是多么地大呀!假若他没有违犯计划生育政策,他家的日子一定比现在要好几倍;假若他当初去当了招聘干部,他的理想便有机会实现;假若他一直干民办教师,那么他的文学梦也一定会圆。可惜,这一切只能是假设了。现在我只有一个心愿,那年回到老家了,就去他坟头给他烧几张纸吧,因为我感到自己与他相识、相交一场,虽算不上好朋友,但也算有缘。

收拾心情,再看面前这对城市放蜂人时。他正坐在帐篷门口,安心地听着收音机。而他妻子,估计已在帐篷中进入了梦乡。只是不知,她的梦里有没有故乡,有没有儿女们的欢声笑语......但愿吧。

这样想着,刚从帐篷前走过,忽然一声长长的鸣笛响了起来,接着一列火车疾驰而来。我扭头望了望城市放蜂人:昏黄的路灯下,他平静的坐着,一动未动。那坐姿多么象一座雕像,令人肃然起敬。我在心中默默祈求:但愿鸣笛声,没有惊扰帐篷中人的酣梦......

 

2008-10-15 伏龙坪·九米斋

 

 

金城关夜思

 

若有若无凉爽的夜风中,中山铁桥南北两侧和桥上,一如既往地热闹着:饭后散步的,游玩拍照的,下了夜班回家的,从北滨河路过来进城的,隔三五步三三俩俩凭栏眺望的......你来他往,无论是外地游客还是休闲的市民,似乎都有着不错的心情。这种惬意的表情或肢体语言,就那么轻描淡写在一张张年轻或不年轻的脸上,也挟带在每个人的举手投足中。置身在这样的氛围中,令人浑身不由自主地都处在一种松驰的状态。而神思,却在漫步中被那些溢彩的灯火、被那粼粼的波光扯得很远了。

淡紫的灯光,蜿蜒迥转,勾画出飞檐倚角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是那样醒目,如迷似梦;射灯打出橙黄色的柱状光芒,投照在一座座古典的琉璃瓦顶,让这依山而耸、面对汤汤黄河的古建筑群,更显得错落有致,经典绝伦。而高高在上的白塔,则形同一劂著名的词牌,统领着脚下的灯火璀灿的建筑、铁桥、河声与光影......记得在兰州生活的七八个年头里,曾经无数次走近金城关,穿过金城关;也曾经多次在冬天的夜晚、夏天的夜晚欣赏过金城关。可是,任何一次与金城关亲昵的接触,都没有像今夜这样,让人为之动心、动情。

站在黄河铁桥钢铁的栏杆边,倚栏看河水滔滔,想那一个洄旋,看那一抹抹倒影在波光上的变幻,心中感慨着世界的五光十色、感慨生命的飞彩流光与短暂。边走边张望,才发觉这个秋天、这个"两山锁一河"的城市,今晚的夜色,的确与往有些不同。不知不觉中,我拐了一个弯,又漫步到了亲水广场。见那白天人很多的健身角上还有三俩人在做运动,一时兴起也凑了上去,先在跑步机上小跑一阵,再换了另一台器械要做扩胸动作时,发现一只孔明灯在不远处冉冉上升,向西南飘移;过了一会,又升起一只,在夜空中顺着河水的方位向西飘了过去。直到这只孔明灯远得模糊了,我才收回目光,找了一处啤酒摊坐下,要了一支黄河啤酒。就这样坐在河边最后的啤酒摊上:一个人无须碰杯,也就没有用杯,对着瓶口仰头畅饮,一气就喝下去三分之一。其实这种喝法,是最痛快的一种喝法,最市井的一种喝法:干脆、爽快、简捷。

目光再次举起时,便看到横卧在粼粼波光之上的百年铁桥,如虹影永驻;金城关建筑群亮化效果,从这个视角看过去更加华美。而白塔、金城关、铁桥的灯光,在夜色中构成了一个凸起的金三角。金城关的夜色,无疑是最美的、最独特的。自然,也因为白塔、因为百年铁桥。记得有次陪外地商界的朋友一块逛兰郑州时,那位导游介绍兰州时用过这样的话:一本书、一台戏、一碗面、一座桥......这一本书,自然是《读者》;一台戏,当然是《丝路花雨》(或《大梦敦煌》),一碗面,正是牛肉拉面;一座桥,就是这座百年铁桥--"天下黄河第一桥"。虽然这些话是对兰州的高度概括,但却过于表面、过于片面、过于武断。同样我做为一个外地人,对兰州的最初了解虽然同样是从书本上,但那却是后来改为《驼铃》的《陇苗》,是《飞天》,是《读者文摘》(现在的《读者》),是《金城》。其实要真正了解一个城市,必须要身心一同进入,顺着文化的脉络、和着市井生活的脉息、进入民风民俗的俚语,才能寻找到一座人文城市的精神、气韵。那时你会发这座城市许多独有情衷的东西,先是欣赏,后是喜欢,最后融入。哪里有声色、有味道、有风尚、有故事......令人留连忘返。

蜿蜒迥转,飞檐倚角的淡紫光芒,与橙黄色的光芒交相光辉映,让这个秋夜更显得安然、神秘。面对汤汤黄河对岸的错落有致,经典绝伦的金城关,我知道在我目不能及的地方,还有许多处景色,让兰州自我陶醉。白马浪往西的龙源主题雕塑公园,那"龙"的碑廊,那飘逸在半空的"龙"字雕塑,那龙生九子的"龙门"花岗岩龙柱,无一不在陈述着历史的轨迹。如果说龙源主题雕塑公园,涵盖着一个民族的辉煌心声与腾飞梦想。那斜对面河南岸的黄河母亲卧像,又饱含着一种什么样的情结与情节,为什么竟让那么多的人为之称颂、倾倒?母爱,那河水一样绵绵、滔滔不绝的大爱,岂止是华夏儿女的情愫,那是温暖着全人类的、最柔软人类共同的一种情感!沿着黄河,还有许多大型公园,在一同诠释着西北这个城市的独特风韵:水车园、水车博览园中巨大的水车,黄河边上漂流、横渡的羊皮筏子,黄河源公园那座用黄河卵石镶嵌、支撑着的那只巨型陶罐,昭示着又何止是悠久的文明人脉。

关于金城关的多种传说中,最令人感到传奇的是初建关隘时掘出金子的传奇故事。年代久远,此亦无法考证。但在我心中,还是接受了这个传说。金子,无论是远年还是近代,都是贫民百姓的梦想。金子,一直都是财富、富有的标识。但是,从远年流落至今的关隘,却是战争的产物,不说曾经多少尸骨累于此了,但血染的战袍,无疑保卫了一朝朝王候的大纛。好在这一切都成为历史。而今的金城关,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崭新姿态:包容着世态百相,吐纳着安宁、安静与和谐、和平的新境界。

如果说一座城市有它的精神,那么面前的这个城市,能用一个什么样的句子来描述、形容、比拟呢?想了半天,我都没有找出一句贴切的经典语句。对于山水兰州,对于黄河惟一穿城而过的这个省会都市,其实我更愿意作这样的比喻:如果把它当做一幅山水长卷来阅读,它就是一幅大气磅薄、龙卷蛇行的行草。被一代代兰州人涂抹,被万万千千他乡客赏阅、叩问。

每有朋友来,我都会和他到金城关下漫步,在百年铁桥前留景,去龙源解读龙的神话,去白塔山感受一段历史,去碑林触摸汉字的温度,去黄河源寻找内心           的沉寂,去黄河母亲卧像前脉脉对接一种情绪......也会领他去龙首山俯瞰、远眺,看城市风景,或数一数这个城市多少座桥。或者,邀他去伏龙坪九米斋做客,喝一杯三泡台,或由我亲手为他泡一泡工夫茶;抑或小酌几杯,抑或酣畅痛饮直至把美酒当做诗句一样吟咏。

夜深了,摊主也要收摊。就这样我又看了一眼金城关的灯火,才恋恋不舍地起身离开。回去的路上行人渐少,城市灯光渐稀。而当我爬上那道坡,站在伏龙坪的崖边回望时,却看到车流在城市夜色中闪耀着,流韵出一条条灯的溪、灯的河,五光十色,仿佛在行进中等待,与晨曦天光对接。

 

2008-10-03  伏龙坪·九米斋

 

勘不破的生死门

想要忘记一些事,是痛苦的事;想要记住一些事,却是困难的事。人,总是在苦悲中活着。在那看似欢乐的笑容背后,又有多少难言的伤心;在那高歌欢舞的背后,又隐藏着怎样苍凉的心境呢?痛苦、彷徨、矛盾、焦虑、忧郁,这是一些什么样的情绪呢?为什么生命与之的对抗,是那么孱弱,总会时不时输给它们?想要诠释这些情绪(情感)时,突然觉得自已的表述有些词不达意,就暂且不表吧。

《汉语的祖先》一书译序中有这样一段话:"有声分节语言的成熟,才促使现代人类获得了崭新的认知方式和有效的传播工具,终于掌握了开启现代文明宝库的咒语......"。正是这句话,让我感受到语言的伟大魅力。也正是这句话,让我对汉语的多义与岐义突然敬畏,甚至于有点望而生畏。是的,语言充满着人性的温和,但同时又充满了暴力;语言是艺术,也是荒诞;语言是纯美的,但在某种语境中又充满了血腥。意识到了这些,我开始俱怕写作,但又忍不住要自言自语一些东西。这样的"东西",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作品,看客们大可把它看作是某个陌生人的倾诉吧--对,就是倾诉,或者认为是一个颠狂者的谵语,也无不可。

假期最后一天,莫名其妙地烦躁。也许是外出的计划泡汤,也许是近两天家中居留亲戚的缘故,自己也搞不清楚究竟为何。于是一大早起来,想去一个没有去过的地方、一个人迹稀少的地方独自呆半天。想了想,感到座落着《四库全书》藏书阁的那座山上肯定人少,便背上相机出了门。先步行到西关,然后乘车到小西湖立交桥,想徒步过桥去爬那座秃山。边走边看,觉得黄河上的这座斜拉桥很有气势,就选了几个角度连拍几张。望着那浑黄色的河水从桥拱下流过,心中突然冒出了"廊桥"这个记忆符号。或许是对那部书中主人公的印象太深吧,每每遇到桥时,就不由想到了这个经典的爱情故事。那么,我就权当这是自已一个人的"廊桥"吧。这,又有何不可呢?

走到桥中央时,几排斜柱与桥面形成了一个夹角,如同一个三角形的取景框,对面空濛的天水间,一幢大厦显得分外醒目。对好焦,刚揿动快门,一辆轿车突然撞进画面,让这张图像有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又试着拍了几张,正要收手时,对面车道上行驶的几辆车先后停下,从车上涌下来二三十个男男女女。从年龄、着装来看,似乎是周边那个区县的人。这群人中有人手中拿着香烛,有一个人从车上取下一包红绸包着的东西......正猜度着,一个中年男子已跪在桥上,点然了一沓纸钱,其他人也纷纷向河中抛撒着什么东西。开始,我以为是一群人在放生。记得曾经多次在黄河边遇到过放生的僧人和信众。又转念一想,日子不对呀。可惜那些人都背对着我,一时间无法看清,弄得太清楚。但他们究竟在干什么呢?出于好奇,我又举起了相机......

正在聚焦时,有人边轻轻在我肩上拍了一把边问我干什么。我扭头看时,见是一个不认识的男子,看上去与我年龄相仿。从他的眼神中没读出敌意,我才笑笑说没干什么。男子说,他们是在撒骨灰。哦,原来如此。没料到我猜度的是生(放生),事实却是死(与亡者告别)。扭头望对面的人,都从红绸包中捧出东西(骨灰)一扬手就往河水里撒。转身低头再看河面,果然水面是有一个象装药的方纸盒样的东西,仔细辨认,果然是骨灰盒。心中一沉,顿时失去拍照的兴趣,抬脚往桥北走去。

到桥下又走出很远,回头看时那帮人还站在桥上,似乎不愿离去。但可以想像得到,他们中有些人是悲伤的,而更多的人则未必,说不定还有人在心底窃喜呢!世上,在乎你的人除了父母等亲人外,还有几个人真正爱惜你呢?朋友的这个问题我真回答不出。是的,在这个文明的星球上,所遇到的、听到的,都是一些让人绝望的事:兄弟相残、夫妻相残、朋友相残,诸如种种。虽说这并不是普遍现象,但一听到、遇到这些事,我总是抑制不住地感到心境的悲凉、绝望、忧伤......

伤心是一种什么滋味?绝情又是一种什么滋味?伤心是难过,是难以释怀的一种情结、心灵的一种症结。而要做到绝情,恐怕是在生命弃世的当口。只有离开这个世界时,才会将爱、恨、情、仇一同带走。如期不然,一个人是很难说自己或别人绝情的。只要活着,活在这个世上,内心就会有一些情感的纠葛、风浪,谁又能免得了呢!

阳光很暖,照在黑色的铁栏栅上,反射出一抹抹金属的冷。阳光洒满了矮墙上爬着的五叶地丁,迎面看上去那一片片红叶,形同一簇簇跳动的火苗......不远处的私人山公园也一派秋色:秋林深深浅浅,稀疏的白杨与侧柏泛黄驻绿;可夹杂其间渐渐枯萎的杂草、裸露着的青灰山岩却如一道道疤癞难看极了。隔着一条干枯的水沟,在私人山公园左侧的这座山,却光秃得没有树木,荒坡野山上只长着些不知名的野草,近了,才看清这些野草零零星星还开着些黄花、白花、蓝花......花的娇弱与山的强悍,反差是那样强烈,让人的心灵不由震懔起来。

爬过了架在沟上的小桥,就该上行了。依山势排列着的长长台阶,如同一座巨型的钢琴。走在上面,就如同踩响了生命的琴键。我一步一步向上爬着,却仿佛听见命运的音符在向下滑落,一个接拍、再一个节拍。台阶一直朝着山巅延伸,山很陡,一时看不到路的走向。让人不禁怀疑这条路的尽头,是不是就在天上。踏着这条路上行,伸手就可触到蓝天、白云。突然间想吼一嗓子:"这是一条神奇的天路......"。天路上面,是不是传说中的极乐世界?

爬到半山腰那座亭子时,虽没有气喘吁吁,却也额头微汗了。正想坐下歇息时,却觉得眼前一亮,仔细看时,才看出是一株秋天的向日葵枝杆上,有三朵巴掌大小的花朵开得正欢。这个季节,早过了向日葵花期正盛的时节,为什么它却迟迟才开?再瞧瞧它的样子,估计是正当长高时被人折断过,而且还不止一次,所以它长得不高、不壮硕,但却依然从几片叶柄处发出了新枝,开出了三两朵小小的黄花。这株低矮、花朵小小的向日葵,若开在别处也许是不起眼的,但开在这里,却独成一片风景:如同一位孤独的行者驻足,于天地间独舞;又若一位智者,独吟红尘之上的清风;更象一位特立独行的游侠,昭然着生命的不屈梦想的不灭。这株历经扼杀而生生不息的向日葵,让人联想到许许多多,心潮澎湃起来!

我分明觉得,自已的历阅竟与它是那样相似。默默地注目,一时间我觉得面前的这株花充满了神性。我觉得心情开朗起来,血脉鼓涨起来--这株花正在为我注入一种生命的能量?我又想,能与它相遇也许是一种难得的缘份吧。感慨之余,我用相机留下了这一动人的画面。只是我读不懂它的出现,是要给我一种什么样的启示?

刚出门,就遇到一辆开往公墓的殡藏车,有人把手伸出车窗,沿途撒着巴掌大形同麻钱的黄纸。这是为亡魂的引路钱,在那条路上,每个星期几乎都会遇到、看见三五次出殡的车队、引路纸钱,所以就司空见惯了。让人没有想到的是,在一个丁字路口,一辆花车(婚车,后面有一溜长长的车队)却与殡藏车擦肩而过:生与死,就在这个路口猝然遭遇。其实,生与死,这是每天每时都在发生的事情。而让人有些动容的是,生与死就这样不期而遇了。这样的场面,让人喜悦的心情多少都会蒙上灰暗的色调。

生,是生命存世的必然。死,是生命最后的归宿。世间的事物瞬息万变,一切生灵均难逃死亡的法门。于生,谁能说得清;于死,谁又能道得明呢?记得读一本关于如何学佛的书时,看到过这样一个故事:有位姓黄的铁匠,向一位游方和尚请教如何修行,和尚说你可以念佛呀。于是黄铁匠按照和尚教的方法一边打铁一边念佛,旁边的人见了不理解,说你打铁就已够辛苦了,还要念什么佛,那岂不更辛苦。黄铁匠却告诉大家,说过去站在炉旁觉得非常热,可是现在不觉得热了,以前打铁觉得手臂酸痛,现在却不觉得了。后来有一天他告诉妻子"我的老家在西方,我今天要回家去"。妻子以为他开玩笑,就说你去好了。黄铁匠仍然打着铁,边打边念:"叮叮铛铛,久炼成钢;时间一到,我往西方。"念完,他拿着铁锺,面不改色站着去了。

自然,这则故事是借黄打铁的修为,想劝告、说明一个人只要想修行,就有时间。忙,对于许多人许多事,只是一个借口罢了。只要是你想要做的事,就一定会有时间去做。还有偈云:"人身难得今已得,佛法难闻今已闻;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生度此身。"从这则故事中,我也读到了别的意味:譬如信仰、追求、执著、恒心、不懈等等,也是做人处世时精神层面、灵魂向度、思想内蕴的修行法门。

攀登上山顶,一眼看到牌坊式的大门时,就感受到被一种文化的气息包围。兰州文庙是近两年修建的,文庙红色的大院围墙里,落座着包括供奉"万世师表"孔子的"大成殿"在内的三进式仿古建筑,在右侧还有讲述孔子一生的图文画廊。画廊前有一方平地突起的岩石,上面书有"根深蒂固"四个大字。此外,院子各处几十尊古代先贤、大发明家、大思想家、大教育家、大文豪的大理石雕像布局,还没有全面峻工。在这雕像群中,有老子、墨子、荀子、朱熹、范仲淹、周敦颐、程颐,有司马迁、董仲舒、郑玄、王曦之,有华佗、张衡、祖冲之、贾思勰、郦道原,有屈原、朝愈、李白、杜甫、苏轼、徐霞客,还有陆九渊等等。

站在一尊尊雕像前,阅读着早已耳熟能详的这些先贤、文豪、大思想家的生命,欣赏着他们的精典思想华章、诗文、学说名句时,再次感受到了中华文明的源远流长,感受到传统思想文化的博大精深。反观时下,文化的低俗、没落;思潮的衰微、混乱;学术的浅溥、投机......都表明了人类的心灵是何等轻浮与浮躁。而这正是一种综合的不治之症,暂还无药可救。所谓的现代文明生活,是人类前进了一大步,还是倒退了一大步,没有人能给出结论。现代文明的标志,难道仅仅是物质的富有,地球村落的繁荣与狂欢?人类的精神家园在何方,通向精神家园的路径呢?人类,究竟得到了什么,又丧失了什么或正在丧失的是些什么呢?

从文庙出来,才想起此行是要去《四库全书》藏书阁的。向一位文庙工作人员模样的人询问,他指着文庙后面远处的另一座仿古建筑说那就是,还告诉我藏书阁不对外开放,去了也见不到《四库全书》。听他这样一说,顿时失了去藏书阁的兴趣,折身欲向山下走去。

壁千仞,脚下的路却与来时相反,不是望不到头,而是一览无余。被铁链连接、紧锁着的山径,曲折迂迥,每一处观景台、每一个转弯都看得清清楚楚,真是会当"文庙顶",一览"黄河瘦"。正前方的城市楼群,在河那边如同小孩搭垒的积木房子,又若沙盘模型,给人一种虚浮飘渺的印象。视野的左右两端,分别是小西湖立交桥与安宁黄河大桥。望见桥时又想起了撒骨灰的那一幕、那群人。这时突然想起,我方才是踏进了文庙这个死门,可不但没有绝望的、悲凉的感觉,但相反倒有一种触摸到先人们思想的脉动、有种生机勃勃的感动。

打开行囊,取出最后一筒黑啤,当拉开拉环的一刹那,啤酒沫喷射而出。看着泡沫渐渐破裂、破灭,我又想到了生与死。也想起了一句话:"生如夏花之灿烂,死如秋叶之静美。"可是对于生死,真的又有谁能勘破呢?

秋天的正午,阳光很暖。饮完啤酒,抬起脚步,我想该下山,得朝下一个目标游走了。

2008-10-11  伏龙坪·九米斋

  

◎ 张 筱

 

正宁路到麦积路

一个拐弯

另一个拐弯之后

抵达城的肺尖

 

窗外灯火

填补着夜的虚空

喧响的内心

又在为谁不眠

 

夜半没有鸡鸣

四个男人

于巢(酒吧)的一角

畅饮友情

 

沙发很温暖

酒精很热烈

话语很稠密

夜越来越安謐

 

巢,多暖的字

突然想到了母亲

我是一个长不大的婴孩

想在那刻沉沉入睡

 

夜场散在凌晨四点

清洁工们已执帚清扫

肮脏的街衢

橙色的衣装如同精灵

 

道口被夜行车隔阻

对面的窗还有灯火未灭

这个城,有谁肯为我

不息不眠

2008-10-09  金城·西关

               悖论的玩物

               ◎ 张 筱

午后阴云密布

狼嚎般的歌声,怪异着城

恍若呼喊集体裸奔

空中花园

那枚叶子,红得滴血

整条藤架红得滴血

街口的老墙

表面驳落,坍塌的结局

从竖起的那刻就已注定

道观,清真大寺,佛殿

在某个视角相交,恍惚时空

我们都是悖论手掌中的玩物

城垛城堞灰飞

晨钟暮鼓,被传说泯灭

城里城外遍地都是偷生如蚁的人

匐然一声响雷

撕开经天之帏,一尾鱼

向深海的暗游弋

 

2008-09-27 金城·西关

                 羁       

                   ◎ 张 筱 

哐、哐、哐、哐……列车正从城市边上通过。

铛,铛,铛,铛,铛——道口金属撞击的警示音,伴着停止通行闪烁的红灯鸣响着。

它们,一同阻击着路人的耳目。也阻住了铁道两边前行的脚步。

如果早晨八点出门上班,经过这里都要被羁留片刻。

为什么我不是七点五十或八点十分?这样,就可顺利通行。

铛,铛,铛,铛,铛——

哐、哐、哐、哐……

无聊中左顾右望,就看见了不同的表情。 

一些人面带微笑(多半是年轻的情侣)。

一些人面无表情(我是其中之一)。

一些人面含焦虑(可能上班要迟到,我不由窃喜)。

还有一些人,形同影子一样虚浮,晃晃悠悠看不到表情。

道口在这一刻,仿佛上演一出木偶剧。

只有鼓乐,所有的木偶都停在原地。 

最后一节车厢滑过,巨大的轰鸣声轻轻落幕。

闸门打开。摩的仗着轻便,总是抢先通过。

人如鱼,开始从彼岸游向这边。这边的也同时游向彼岸。

相对。

相交。

相错。

相背而去。

道口,只剩下123路公交车与的士,慢腾腾地错位。 

这幕活剧,已排练了多久?(反正我已打此观看了两千多场,每天最少一回)。

进城的,要忙生计。

出城的,也忙生计。

还有些人满脸倦色……还有些人,晚妆没有卸去。

相同的场景,不同的车次,不同的方向。

春夏秋冬,年得一年。一切似乎都未改变。

只有那位补鞋子的老人,背越来越驼。发越来越白。 

拐向大街,身后的声音再次响起:

铛,铛,铛,铛,铛——

哐、哐、哐、哐……

那时好想,也让时光也羁留一回。  

2008-1006 金城·西关 

 

冲  动

○ 张 筱

 

早晨的阳光,摇落在床前。

未醉的宿酒,还在发散着余威。

记得醉前发出一个短信,打开手机一看,原来是自己发给了自己。

看着那一行字,心中很悲哀。

那时有种冲动,真想摔了这手机。

 

一只蚂蚁,爬进了糖罐。

望着蚂蚁贪吃的样子,我轻轻对它说:吃多了,会甜死的。

蚂蚁愣了愣,只是轻蔑地睥睨我一眼,继续扒着糖粒。

我愣了愣,恍惚觉得自己正在变成蚂蚁。

突然地我有种冲动,想打碎这个糖罐。

想杀死这只蚂蚁。

 

日子,仿佛变成了刑狱。

堵。

慌。

沉重如一轮磨盘。

只需一点火药引信,就能引爆胸中的沉郁。

真想把雷管插进心脏,只一瞬,一切都会灰飞烟灭。

可是,灵魂呢?承诺呢!

 

想逃离这个地方。

于是,在太阳还未中天的时分,一路狂奔。

害怕正午时,没有影。没有了魂。

可冲动,却如魔如幻。如影随行。

逃得了这个地方。

可是能逃得了这个劫吗?

 

放慢脚步,边走边看。

大桥很经典,泥沙俱下的河水,浑黄无浪。

谁说:逝者如斯夫!

大山,也很魁伟。

一条通天的路端,有云朵、蓝天。

真想在这个无人的地方,喝着黑啤,伴着一朵秋天的向日葵沉沉睡去。

好好睡上一觉,再睁开眼看看这个世界。

是否依然美丽。

 

2008-10-06 伏龙坪·九米斋

 

 

隐  喻

○ 张 筱

 

一杯酒,入喉。如火--

一帮陇南的兄弟姊妹,频频举杯:

敬酒。

猜拳。

说起了《同谷》,说起了首席主编老盖先生轶闻。

还有十年前的逃亡。从同谷到京都,从京都到昆明。

象一位江湖浪人,如今落草金城。

没有占山为王。

但俨然就是一个王者,受到文朋诗友推崇。

 

老盖,这位文学的异类。

一身匪气。但在朋友们面前,却敦厚,没有霸气。

没有他诗歌的尖锐。

没有他小说的沉郁。

就象他的藏品,类众而质优。

就象他搜罗的奇石,挺拨。不失灵秀神韵。

突然很想为老盖唱一曲《江湖行》。

一张嘴,才发现已失音......

 

我说:多年以后,去出家。

老盖说:好,我也去。去同一个寺。

老盖说:最好与尼姑庵比邻。最好有几个漂亮的尼姑......

众哗然时,老盖又说:考验我们的定力。若何--

我曾说过:他比和尚更象和尚。

其实,老盖的半生,都在修行。对人格修行。

从我新千年的逃亡开始,我们彼此的路径,竟然是那样相近。

我们都是江湖的苦行僧。思想的苦行僧。

 

恍惚又在路上,我们勾肩搭背。

我们是隐在红尘,行在江湖的一个胖和尚和一个瘦和尚。

老盖醉了,醉倒在他家的炕头。没有呓语。

九米斋主醉了,醉在他家的那把壶里。

两个苦行僧,就这样在时光里陷落。

被梦擦拭。被时空打磨。

一切都在表相中,被生成未知的寓言。

 

酒入喉,如水。情依然如火--

六十七度的老白干,又打开一瓶。

对饮。

共饮。

酒将尽,故事如何发生?

谁也不懂,如火如诗的老白干,隐喻着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谁也没醉。没有人比我更清醒......

老盖说:走,吃茶去。

我说:好,去吃茶--

 

2008-10-02 伏龙坪·九米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