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在时光中慢慢雕像

 

一棵根深叶茂的老柿子树,会时不时没有来由地从我记忆的深处,如蛇一般窜出来:那遮天蔽日的树冠,那层层叠叠的浓荫;那被风霜浸染得如火如荼的树叶,那叶子退尽后在树枝上裸呈着的一嘟嘟红柿子......这样一些意象纷至沓来,总是会勾起心中藏匿着的一些欢乐,牵动早年间的一些旧事。

打我记事起,这棵根深叶茂的老柿子树,它就在我家老屋后面的坟地中间,那两个人手拉手都合抱不了的主干,那龙鳞一般坚硬、边缘翻凸起的糙皮,还有那距离地面一丈多高,盘虬粗枝让我感到这棵柿子树的确是老了。尽管这样,这棵根深叶茂的老柿子树总是在春天发芽、夏天挂果,当走过秋的韵红、在冬天被人们摘尽枝头柿果后,又孤独地站在那里,年复一年经历着四季的变化。

这块坟地上横七竖八凸起的几座坟堆,按理说我也该跟着堂兄称他们一声祖爷爷、祖奶奶。那是一个特殊的年月,修墓立碑是不允许的,但清明节上坟,还不至于被限制死,所以到了这个季节,就会在这块坟地,看到每座坟墓上都有几十条用白油光纸、黄油光纸对折后,错开剪出来的纸条,就象乡下送葬时的引路纸。这样的纸条搭在坟堆的草上,或挂在坟头树枝上,给人一种森然的感觉。那时年龄小,怕鬼,所以一到清明节见坟上挂满了这些东西时,晚上我就不敢出去找庄后边的伙伴玩,也不敢一个人乱跑,生怕一不小心让鬼把魂给勾走。直到上初中那会,才知世上根本没什么鬼怪,胆子也就大了。坟地上除了那棵根深叶茂的老柿子树很特别外,四周还有十几棵仰起头才能望到顶梢的高高大大的线白杨树。坟地最早是私有的墓地,听说后来在合作社时期,这块坟地被生产大队没收,才变成了村子里的一块公地。由于这块坟地正好在村子的中央,所以在很长一段时期,这里就变成了会场。记得我上小学时,在六一儿童节,邻近村子的几所小学与我们学校开联欢会,就选在这里。

坟地就在我家老屋的西边,地下埋着的是我们一族另一堂姓人家的先祖。至于我家老屋为什么会地坟地边上,距屋后墙一米之外就是坟墓,这点我一直想不明白。直到陆续从爷爷、奶奶、父母亲嘴里知道了一些家族的旧事,还有村子的变迁故事,才解开了这个疑惑。原来,我们家还有很多人家的屋子,原来都是建在村子东边的洛河边上的。在我出生的先一年,涨了一次大河,河边的屋子或被洪水冲垮,或因地势低洼被积水泡塌,这样原来居住在河边的十几户人家,就不得不选址另建新居。那时宅基地统一由生产队与生产大队划定,集体的农田绝对是不让占用的,而刚好在这块坟地边上,有零星的几亩空地,大队便让这些受灾户在这坟地边上建房安家。起初有几户人家不同意,还软磨硬泡着让村子另划宅基地,但身为"富农"的爷爷,却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这样,我家就在坟地东边,盖起了第一座房。小时候曾经在心底暗忖,我家这座房屋,为什么和其他人家相比,会又窄又小呢?长在才知道是因为爷爷粗通木工活,这座老屋的领条,是从被水浸泡倒塌的废墟拆回来的。在起屋前,先锯掉原先领条的楔头、卯口,然后重刻上新的楔头、卯口,这样一来,领条变短了,房屋的间架结构自然就变小了。听说这座老屋,是奶奶和母亲帮着爷爷盖起的。而那年,父亲正在距离村庄十几外的一所蚕校读书,后来蚕校变为蚕种繁殖厂,父亲就在这当了一辈子养蚕工人。次年春天,我就在这老屋从母亲腹中呱呱坠地。再后来,又有几户人家在坟地四周或近或远地盖了房子,这里便慢慢热闹起来。四十多年过去,这儿已经成了村子里最热闹的一个中心。弟弟也拆了老屋,在原地盖起了二层小楼。

小时候的我,夏夜里和同伴们捉迷藏时,总喜欢爬上柿子树高高的树杈,在夜色的掩护下,藏身在厚密的浓荫暗影里;或听大人们围坐在树下闲聊,偶尔还会偷听大人们说的色情笑话。到了秋天,就和一帮伙伴们盼望着柿子成熟,我们可以摘些柿子放软了再吃。也喜欢在树底下找几片殷红的、没有黑褐色斑点,形状又很完整的柿树叶来夹在语文、算术课本中。直到上了初中时,每年我都要在柿树底下找几枚红红的柿树叶,夹在我从县城买回来的许多小说书中。有一回在火盆边烤着火,我问正煮着罐罐茶的爷爷,这棵柿树是那一年栽的。爷爷告诉我,他年轻时这棵柿子树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几乎没什么变化。后来也问过村子里的另一些老人,他们都说不出这柿子树在这长了多少年。就连堂兄,他也不知道祖上栽的这棵树,是太爷爷的父亲还是太爷爷的爷爷栽的,据他推测,这棵柿子树的树龄,大概在一百三十年以上。对这棵柿子树的树龄,村子里真的没有一个人能准确地说出它的年龄。再后来,也就是农村实行责任田后,坟地里的树,又归堂兄兄弟仨人了,而坟,却一直没有再修。也许是因为这地方实在太热闹了,他们的父辈,也另择坟地安藏。

老屋后边坟地上的那棵柿子树,就象是一道迷语,总让人猜不透它的过去。只记得在外创荡若干年后回家,那棵老柿子树不见了。现在去想老柿子树是在那一年被砍掉的,是为什么被砍掉的,我已记得不大清楚了。但只有一点我很确定,在老柿子树被砍掉之后,又过了若干年,我爷爷也在八十三高寿时作古。大约在十年前吧,母亲在我新居的院子,帮我新栽了两棵柿子树。现在每年春节回家,都能吃到自家柿子树上结的柿子。还有父亲用刀片旋制后,串成串挂在窗前风干的柿饼--看上去并不光鲜的柿饼,吃起来却是甜甜的、筋筋的、面面的......那是一种绝妙的果干。

远在乡下的父母都老了,但还在为我守着家。想起父母,我便不由自主地想起家门口的柿子树,想念那甜甜的、筋筋的、面面的味道。也想念那棵消逝了的老柿子树。只是我怀疑那棵根深叶茂的老柿子树,已经成为我记忆中的一尊生命雕像,沉静在时光的流动中,永远不会被磨损一丝一毫。忽然想起了爷爷,他的生命不也是被时光慢慢雕像的吗。那么父亲呢、母亲呢?终有一天,我也会变成一尊雕像。只是不知这尊雕像,会被儿孙们搁置在哪里?其实,这一切,已与我无关了。

突然地很想:元旦放假如有机会见到孩子,我一定要告诉他,家门口的那两棵柿子树,栽于何年何月!

 

2007-12-25 金城·西关